2019年12月7日 星期六

小金英的秋天


小金英的秋天


十月二十四霜降日,早上醒來記得的是卷髮老大哥說的,小金英用新鮮的方帖來服用不可多吃,因為會傷腰子。台語的腰子,也就是腎。

我並沒有發問為什麼要將藥草晒乾這個提問,卷髮老大哥就劈頭直截了當地告訴我:「你知否,一般將藥草晒乾一來是為了保存,二來是因為青ㄟ對我們的腎不好。就你的語言來說講給你比較懂就是葉綠素。」

葉綠素?我存疑。自從接觸藥草以來,我一直在疑惑一個問題那就是為什麼要將藥草晒乾?我也覺得應該不只是保存一個答案,因為使用鮮品與使用乾品兩者直覺上有藥效的差別。葉綠素?根據學術訓練以及經驗使然,權威來源也就是正確性來源。這位老大哥所說的是否有誤?可信度多高?因為權威這個字眼我停了下來並且翻閱了手邊有限的書籍,彷彿書本即權威。

後來,很後來的後來,我才發現在中醫炮製法粗略得知,原來透過將藥草曬乾,可以降低藥草的毒性。例如香附、半夏等。需要用配伍的方法或是炮製的方法來降低毒性藥性,才能引藥歸經。透過曬乾的過程裡就會將所謂的有毒物質,活性的生物鹼逐漸消去的過程。
原來,工作場合中的大哥所稱的葉綠素是以訛傳訛的一個同類事項的誤記。如果將葉綠素消去,易以 「生物鹼」就是較接近正確答案的知識傳達了。

權威的語言,不一定以性別或者權力結構來配置,有時候他是以語言的結構來佈局,再以修辭來掩飾。結構則泛指與涉及到深層結構與淺層結構,深層結構指涉文化。
我們如果談論修辭,例如前文使用 「泛指」與 「涉及」,便是屬於學術的語言,幾乎就是文言文。修辭與階層有關。

在種子的信仰,梭羅的作品就是由日記體裁而來的自然寫作日記。由此梭巡,我必須觸及到自然寫作的類屬,也是文學寫作使命與工作道德與倫理等自我要求。我不企圖建立個人權威,我不相信權威這種東西,但是我的確是在向威權挑戰,那些濫用語言表面結構來裝飾自己的雄性結構。但是,我相信真理。

發酵課程老師提到霜降後十五日,採桑葉可治盜汗與自汗的不正常流汗問題,因桑葉中成份特殊元素錳。這是聽來的,他還需要實證,也就是親身體驗實驗才會變成真正的知識,這就是前輩給予的路。無論是來自書本、學校,還是口語傳說。

連電視節目也搶佔口語傳說這個傳統媒體的傳播功能,我在日常電視節目中也看見提及七葉膽中富含錳元素,信與不信的確關係到權威來源。當代的藥用植物研究不但是藥將藥用植物放到文化植物的脈絡裡,在效度上,對於社會大眾而言,那是當代醫學與化學的權威。
這是藥草學在當代的時代權威指標,藥草的效度牽涉的不僅是歷史傳統知識,而是化學分子結合的系譜知識。

跨界到化學系去了,我可是屬於視覺系的呢。閃閃動人的藥草精靈應該也會同意我的說法。


野莧:寒露記野莧菜


寒露記野莧菜


上週清理引道自烏溪河水灌溉的主要大畯,我趁機會採收水道裡堆積沙洲上野生的空心菜。之後,麗玉姐總是會招呼我一起採集野菜,這一回我們工作閒暇她催促我摘一些「角莧」好回娘家當伴手禮。

歐巴桑們稱呼為 「角莧」的野菜,味道近似一般莧菜,在農試所2011年列入極端氣候下適合當旱作作物的替代野菜。一般在正式與非正式的文章稱呼為 「野莧」或者是 「刺莧」、 「野刺莧」。 因為是野生的,我很奢侈地只採集嫩葉,莧菜是我第一週來此工作時就認得的野菜,歐巴桑教我角莧加點小魚干、切碎的蒜頭就很好吃。今天麗玉姊教說,摘取表皮後的地上莖也可以食用。

麗玉姐和我兩人正在整理的是植物病蟲害實驗的一塊玉米田,大哥跟我說,玉米在這個季節正在開花時,那些鱗翅目的昆蟲像是Hyia就會靠近。

我第一次看到玉米開花,很像是西方有些衣飾一股一股的流蘇,很像是裝飾的花紋。
Hyia是台語的蛾,蛾的英文是moan。台灣北部山區就有大量的帝王蛾,在山上蛾的種類極多,光是一地的種類就比蝴蝶多,在我有限的經驗值裡差不多見過二十來種的蛾,這是我這輩子看過種類數量密度最高的蛾。

與麗玉姊同組處理玉米田的草這一天,這是屬於應用動物組的實驗田,種植玉米主要是研究與玉米開花時吸引來的蛾為益蟲的昆蟲與作物之間的互動關係。玉米,在樸門永續農法設計裡,有著名的南美三姊妹,那是利用玉米生長的高度提供豆科攀緣的支架,同時在溝渠間間作南瓜,南瓜匍匐前進的植物特性可以做為遮蔽土壤避免雜草叢生。這是運用間作方法取其利弊他害的方法。同時也注意到關於玉米的研究裡,就是玉米的根部會散布一種特殊的費洛蒙化學物質,這與鱗翅目研究有關嗎?

我稍微分析與整理一下,文化與階層在實際工作生活裡意味著不同與不一樣的語言應用。譬如說對於某些階層而言,準確與細緻的詞彙,例如知道與如何使用 「鱗翅目」是一種指標,在學術界是單字與分類,是昆蟲綱之下更細的分類法,而在藝術界,這是一個生物學可挪用的字眼,是異文化。因此我的藝術家朋友以此為展覽名稱。

對於生活日常可以食用的野菜與養生來說,剛好麗玉姊的肝不好,我們可以整理出一系列野菜食療清單,例如馬齒莧可以治肝火,車前草對於血尿的問題有緩解,都是麗玉姐可以使用的野菜食療。再加上我們勞動之餘利用閒暇摘取的野莧,至少三種野菜了。

我在民間藥用植物書籍裡翻到一個紀錄,上面說將野莧與白豬肉一起烹調,此方可以治療小便白濁、內痔,一兩野莧與一兩肉豆根燉豬腸適婦女帶下症狀。簡單說,對於處理下焦問題,野莧的清熱利濕、解毒消腫、還有涼血止血功效可以發揮作用。


茯苓:白露後,南下的旅行者眾


白露後,南下的旅行者眾


在一篇描述唐朝詩人文字中的藥草時,讀到茯苓對心經好。手少陰心經的心經。
茯苓是寄生在赤松或者是馬尾松根部的菌類,在古代為上品,有利水滲濕、健脾安神,古人認為久服可登仙。
我內心暗自驚奇原來茯苓是菌類呀,那像是山藥的白色藥材,居然是菇菌,那我曾經在雨後看見農業實驗所內草坪上長出大量像是白皮球一般的巨型白菇,會不會就是茯苓呀。不過,不是甚麼赤松或者馬尾松,而是在肯氏南洋杉之類的杉木下就是了。

森林的瑜珈修士說,觀察動物的習性,可以了解草藥的秘密。這句話吸引了我的注意,在白露過後,水田裡來了許多從北方移往南方的白鷺鷥,每天水田像是機場,一天好幾陣不斷出入境的白衣遊客團。
我不斷盯著這些白衣飛行員,我可以獲得什麼樣的秘密?有的是稻桿整株被截斷,我很吃驚這是誰幹的好事,用來做啥,總不是吃著來著吧?築巢?除了正午過熱,水塘裡看不到任何一隻水鳥外,我比較好奇的是鳥類的組織行為,當全部的鳥類飛下來後,會留有一組像是站衛兵的巡衛者,大約兩三隻繼續在空中梭行。

下午房間裡有午後的微風起時,想起前幾禮拜,某個上午,大暑之後吧,阿琴姐說,人們總是說十點風、十一點風。
我聽了,想了想,推理說,這是中午日曬後熱對流造成的微氣候。

在務農的過程裏知道風很重要,不僅是太陽熾熱蒸曬地表造成熱對流,形成微風帶來涼爽之外,還有那秋冬季節之後,日常中再重要不過的東北季風。
例如,現在流行用黑布覆蓋土壤使不長野草的方法,在覆蓋的過程裡就要考量風向。大姐們也在風車穀有意無意地提醒口授秘訣 「要知道辨別風向喔」。

懂得看風向,跟務農的基本準則第一條一樣是務農教戰手冊。第一條是要懂得看天氣喔。換言之,就是雲的變化與風勢的走向。


香茅:香茅油救了我的命


香茅油救了我的命


阿來大哥小時候住在國姓鄉山上。
上一回,他說小時候的故事讓我印象深刻,他說在他那個年代腦膜炎流行,也就是造成小兒麻痺後遺症。
我這輩子的青春奏鳴曲裡前前後後認識了四位小兒麻痺症的朋友,他們大約是五年級生,也就是出生在一九六零年代末,那是日本腦炎流行的時候。
阿來大哥說是香茅油救了他的命。

「原來香茅油可以治療小兒麻痺症?」一開始我非常有興趣地想知道說香茅油如何救了一個五十年代孩子免於跛腳的命運,於是很好奇地追問著。

台灣在五十年代的時候,山區丘陵地有種植香茅作為經濟作物,問大哥說當時香茅是拿來做什麼的?他說他猜是賣去給工廠做化妝品。

阿來大哥的父母在南投國姓山上,他們也種植有香茅,當時街上有一家五金雜貨店在收香茅,他的母親將香茅寄在店裡,錢就先寄在老闆娘那,像存在銀行一樣。阿來大哥說,後來腦膜炎流行時,就是這一筆命運中被擱置在雜貨店的香茅基金救了他。

當時腦膜炎一流行,還是學齡前嬰孩的他也中了標,他的母親想起了這筆錢,就用這筆錢去買藥看醫生。

吼,所以是香茅換的錢預先存成保險基金,可以去換取更好的醫療資源,而不是香茅可以治療小兒麻痺症?我意識到自己似乎已經有歐巴桑的蒙太奇剪輯邏輯上身,只好頭低低的,低到要去犁田了。

香茅油是禾本科的植物,外型就像是荒煙漫草傳說會有土匪出沒之地的芒草,據稱從荷蘭人占領台灣以來台灣南部漢人廟口或者平埔族公廨外邊,通常習慣種植有香茅來當作馬的飼料,所以被稱做馬水草。

我自己在民間走動則看到不只是單一使用香茅的情形。在台中南屯昔日稱作犁頭店街,由犁頭店街往海邊方向的春社一帶,這裡以前是平埔族地。我家後來住在這附近人家漢人稱作豬哥庄的新蓋大樓,知高,因為地方上老一輩的人都知道這庄的人慣習種豬交易,牽著一隻種豬到各地為民服務,地名由此而來。附近農家更早是平埔底,都已經過了新世紀,高樓大廈林立之時,土角厝仍留存著,我在一戶農業老三合院門口就發現有香茅。當時我略涉獵宮廟民俗,知道這是宮廟習俗。

宮廟承襲道學信仰,這馬水草養的馬是供給五營,是形上無形的五營軍隊。馬水草應當不僅是指名香茅,後來我在一個宮廟處看到馬水草是使用五節芒,高大地就像是甘蔗一般,不是矮小灌木叢的香茅。

台灣早期種植香茅製油的時期,如果透過經濟作物以數據化檢查,會發現是很普遍的流行作物。朋友在都蘭村,阿美族老人家就說早期附近種植有香茅,老一輩的人還會煉香茅油。地方上現已經成為藝術村的工廠,過去是台糖的企業。

不知怎接的,阿來大哥說到藥草,小金英可以治筋骨酸痛,用約一把新鮮的小金英,搗爛後,加入隔水加熱的一碗米酒,睡前飲用,隔天就感覺差很多了。

我問阿來大哥說,「你怎麼知道這些藥草知識的呀」,答曰:「我父親教的」。
「您父親還在嗎?」我繼續追問。
答曰,「不在了,還在世都已經一百多歲了。我知道的有很多現在算是禁藥了,像是麝香…」
「像是穿山甲那樣的保育類動物嗎?」
有時候我真愛老實風趣講古的老人家,有時候會出現小孩子表情的阿來大哥就會露出有些無辜的表情地說,就是我父親他說要治療腰子骨,還有鹿茸。
後來,在我又訪談了彰化朋友的父親之後,我更是記得阿伯在帶領我們去隔壁叔伯執輩家客廳看他老父親雕刻的獅頭後,那一臉喜樂眉開眼笑的臉。我跟朋友說,奇怪你父親是認為我要走了特別開心嗎?
「大概是看到獅頭想到了他父親吧。」朋友淡淡回答著。
我永遠難忘呀,那一臉笑容就像是一隻開心的獅頭呀。

回到阿來大哥回想父親的對話現場。小時候,他看父親用屋瓦當鼎在烘鹿茸,就問父親在做什麼,父親就說閃到腰要煉藥來治。
哦,我想起怎麼提到藥草這話頭,原來是說刀傷用藥,用葛藤加某一味藥,忘了是什麼,是九芎嗎?
我們當天正要用香蕉刀纏附竹竿來割香蕉葉,大約是這樣令他想起他父親曾經用農具時,不小心反彈割到手臂,用此方一星期左右即可恢復。
原來主要是講到藥草植物可以幫助傷口癒合的話題。
以上不是秋分聽到的故事。那時不是在處理蘇迪勒颱風吹斷的菩提樹,就是第一回來到香蕉園。後來到了秋分的時候,阿來大哥說的是我的祖父曾經用毛巾將日本警察扭頭打死的故事。
下次要去跟阿來大哥借他說的古藥方書。

一定要記錄的種稻子


一定要記錄的種稻子


在立春之後,雨水之前是猴年的新年。
上週末傍晚回家,大雨如豆點般落在臉龐,我立刻想,這區域性的落水簡直就是神般的傑作,由於居住地在烏溪與車籠埔斷層旁隆起的小山丘,遠看就像是一隻小土龍。這興風作浪、呼風喚雨的傑作,不是龍神是什麼?

說到小龍神,這節氣整理一塊蕃薯田,一翻起塑膠遮布就藏著一尾土黃橄欖色的小蛇,阿彌陀佛,我跳躍地比睡眼惺忪的小龍還快。現在還是農曆元月,待二月時才會是節氣驚蟄。

驚蟄後約一周是週六吧,我才聽見春雷。也不知道是不是驚蟄過後,春之水田,白鷺鷥回來了,再過了一周,燕子也來了。這也是三月瘋媽祖的季節。

第一次聽到悶雷,是整座天空像是一面鑼鼓面,就咕嚕咕嚕地一直響,像是貓咪打呼嚕,也像是五臟廟空肚子響那樣一直小聲地響,像是爐上小火燉煮。

在實驗稻米田,這輩子大概很難有別的機會看見這樣上百品種的稻種在一起,屬於禾本科的稻,葉子相當鋒利,這是由於禾本科都具有的矽晶體,除此之外,稻穀上有一個芒,品系越野,稻芒越長。越野的意思是一種觀點不是事實。

 稻芒的存在相當有趣,據說台灣農人偶而種稻稻子會出現稻芒這樣原始的芒,被農家稱為鬼稻。
是否這就是返祖現象?

我問了專家這稻芒的功用,專家回答說,是防止鳥來偷吃,旁邊田工歐巴桑也補充說,也有人說是稻芒會使得稻穀落沼澤地時更容易著床,像插旗子一樣,嵌入泥巴內。
民間稻作偶而出現鬼稻,那長長的芒的偶然再現,是為什麼呢?是稻子的基因偶爾地露餡。真是如此嗎?是基因漂流嗎?長稻芒一定是一種強勢基因,就像是松科種子的翅果,隨風而逝,那是一種生物的流浪潛力呀。

如何稻米與玉米二年輪作呢?
我印象中的永郎氏稻黍間作兵法圖,是畫出九宮格,任選四塊種玉米,其餘種稻子。這是我半回憶半猜測所記之種了三十年二年輪作的永郎大哥的管理地圖。
下次要畫出格子圖問問數字位置有無影響。為何是玉米呢?忘記問。倒是問過玉米要種哪一種,回答說都可以。

喔對了,後來補問為何種稻是與玉米間作時,依稀大哥回答的是:玉米也是重要的主食。
種稻子有四回施肥。第一回是在犁田之前,要施磷肥。磷的化學元素是P,因為其特性會沉入土壤裡,永郎大哥如是說。就是肥料之中也有先鋒部隊啦。
然後二追、三追,永郎大哥講的很快,像是在背誦國學詩句。究竟是甚麼我忘記了,不是氮就是鉀,氮是生長時施放,鉀是開花時施放。最後是什麼呀?在正式種稻子前我會做好功課的。

一追再追,追追追。
「萬里追風萬里雲。」當我們辛苦而努力的田工要轉移陣地,我跨上腳踏車並用台語練習說著。
「衝啊!」同伴裡可愛的阿春大姐回應著。

2017年2月7日 星期二

玉山薊


6玉山薊

   逃,一如楚浮電影裡的經典<<四百擊>>裡,少年的最後長鏡頭的逃。


   原本我最讚不絕口的是Mori被後來大分事件主角的兄弟追殺兩日的故事,短短千字文內就可以讓人想像那在山上逃亡冒著被背後生番斬首的膽戰心驚。而這段短短幾天內的故事是我認為最值得拍成電影的劇本,剛好這個時候我已經累了,就像是在火塘邊累了醉了的老人,他說你去問楊南郡吧,在他整理出森丑之助的書裡都有寫。

    逃,這一段應該可以拍出比KANO精采的電影,片名就叫做MORI。之中穿插的回憶與後來時間,這逃亡的時間內,就可以說完這架著銀鹽相機跑遍台灣山地的平頭日本傢伙的探險家,他究竟是否就從笠丸號跳入大海不被這些不捨者當作為一個結局,因為在那之前他就曾經曾經留遺書給友人,從花蓮坐船往基隆後來又作罷的烏龍事件。

    我們後來的這些書寫者,都有著不忍,不僅是不忍那已經在關東大地震付之一炬未能成書的番族慣習調查書後來計畫中的好幾卷紀錄,我們都像是投射著自己愛好異文化的心,而想要鋪陳一個開放的結局,Mori最後可能隱身為山地人,就像我在阿美族部落,或者泰雅部落看到很多簡直就是日本人臉孔的朋友。



    Mori,你在逃亡的路上是否曾經見到玉山薊?

    咦,究竟是阿里山薊還是玉山薊?查了查書是玉山薊。我問了嫁到阿里山製茶的河洛大哥,就像是猜謎一般地提起這株漢人俗稱雞腳刺的植物,千元大鈔上有的植物。



    千元大鈔上的玉山薊圖像是從登山環保專家走向身心靈的學者陳玉峰當年在阿里山十字路口附近的山道上拍攝的。

    開著紫色花的薊,在平地也有,農閒下來冬日休耕的田裡如果沒有種著綠肥植物,像是晚近流行的大花波斯菊、還可採摘當冬季菜蔬的油菜花、少見的是小葉灰翟,我工作同仁告訴我他遇見過道院師姐採摘這野菜來包水餃。

    休耕的田裡就像是種子銀行,自動長出藏在土壤裡的陳年花草。我最喜歡的是泥胡菜,泥胡菜也產在日本,在台灣應該是被稱做小薊。這休耕田裡開出像是薊一般的紫色野花,長得就像是玉山薊,只是花朵較小些。


    一直不知如何書寫那一段驚險的逃亡經歷。據說玉山薊是高海拔登山者最討厭的高山植物,原住民穿的綁腿據悉就是要抵擋這尖尖刺刺的玉山薊。真的嗎?我覺得這只是一種說法,因為還有其他高山植物也很多刺呀,像是阿里山十大功勞,這可是平地花市買起來算是高價的藥用植物,在日本庭院常見的日本小蘗一樣油亮的葉形,一樣枝條上尖細的刺。

    的確這樣的刺,動物應該不甚喜愛,從前在朋友山上農場我種的香草植物總是有狗狗來尿尿做記號,後來我為了潔癖,索性在走道邊種上一棵不知名的小蘗科植物,油亮茶葉型渾身是刺,就長得像十大功勞。還有山坡上時常可見的刺五加,也一起加入防護圈,有刺就要發揮它的功效。


    結局一定要做回憶式的ENDING,就像是楚浮的四百擊,在海邊的長鏡頭。

    在海邊,我也如是不捨不忍我那跳入海中的友人。

    我們把場景拉到海邊,是的,海邊的日出,一個老人坐在他年輕時的戀人的帳篷前,看著日出,想念友人。而他年輕時的戀人只是呼呼大睡,大聲地打呼。

    這樣子太搞笑了,破壞風景,這個結局不好。那,要不然,是一個救贖般走路姿勢的老人,在天未亮之前走到海邊他昔日年輕的戀人的帳篷前,坐著看日出,剛好這個時候,另外一個朋友也醒了,他們於是一起坐在帳篷前看著日出。

    在帳棚裡的好朋友,就像是過去Mori進入山區時,生番們不摘取人頭而會說的好朋友Mori,他沒有像豬一般大聲地打呼,而是輕輕地像貓咪般地打著酣聲,就像是遠遠的海浪聲。

台灣杉


5台灣杉


    在阿里山一五二林班地,我為這八八風災後秉持救災基金經由世界展望會與民間第三工作室經一年計畫完成收工期前貢獻的最後微薄力量。這是八八風災後最後一批的永久屋。

    在滿山杉樹景色下,這山裡的小木屋就像是日本的合掌屋型,加上顏色鮮豔,對我來說就像是外國的風景,我說 「好像是在阿爾卑斯山上喔」。

    在工地共同廚房外有一棵楓樹,我撿了兩三片楓紅夾在隨身攜帶的筆記本裡頭。楓樹對於原住民來說具有重要貢獻,因為他的木頭較硬,還有木頭香味,在台東延平鄉的鸞山部落阿力曼老師說他們族人用楓樹來燻豬肉味道最好,除此之外還有朴樹、龍眼樹,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朴樹,那時候森林裡離紮營活動地最近距離最大的一棵樹就是朴樹。


    在鄒族,根據林務局出版的植物利用是這樣說的:「Tsou是天神Hamo搖落楓香樹的果實所創造出來的。」此外楓樹的硬度夠,可做樑柱、圍籬,這幾年養菇興盛,多用楓香的幹才種香菇。還記得在夜之森林打獵行走時我能辨識出的是一片楓樹林,我想這應該是人為種植。我還記得那畫面。

    烤火區時工地另一包商説入夜後多燒些材火取暖,這裡的杉啊不錯。    

    閩南人稱台灣品種的杉木為sannma,有濃濃鼻重音的松恩瑪,聽起來有些接近蔘茸的台語,sonma,怎麼翻譯都會以為是松而非杉。早年曾經糊裡糊塗地接過案子研究民間信仰裡的地方廟,台灣北部早期廟宇建築的建材石塊以在奇里岸石塊為佳,木材則為福州杉,而且主張從唐山運送杉木來台灣。

    一直以為唐山過台灣很危險,十去只有一人回,海浪危險。誰知道,前陣子工作遇到一個外省人老闆,他說他父親是民國三十幾年來台灣經商的,貿易的就是福州杉,後來國共戰事告緊,他父親滯留台灣才回不去了。誰知道,更早前找植物染資料,發現台灣早期是種植製造藍靛色原料的馬蘭產地,是主要出口藍靛到中國華南地區的原物料產地。在基隆山區森林內除了古砲台遺跡之外,還有製造藍靛的爐灶遺跡,是當地文史工作者應該紀錄的重要文化遺產。華南經濟作物的風潮過,如今馬蘭已成歸化種,成了低海拔常見的野草。

    這些商務運輸都顯示在清朝年間,兩岸的海運是頻繁的,並非水路危險,也不是滴水不漏的互不往來。有的僅是明朝年間防海盜邊疆與晚清的鎖國政策。


    在阿里山的杉有兩個品種,皆是刺葉。這都是日本人用森林火車砍伐森林後再種下的,已經不是原始面貌。大家都在網路上使用臉書學習植物們聲息相通,要看台灣原始森林裡的檜木嗎,那要到日本神社去觀光了。


    黑森林,入夜溫度將近六度,烤火才能保暖。黑森林,據說日本人一開始並不知道這片森林,是誰暴露了秘密?


   「台灣杉,日治時期的台灣植物研究學者早田文藏先後來台研究多回,他曾經多回來到阿里山研究,當時一般植物分類仍在博物學誌下以型態學為分類基礎。他首開先例提出以植物解剖學作為分類基礎的方法來研究台灣的杉類植物。」這是我最早根據找到的資料寫下的草稿。

    如果不是森丑之助,我不會知道原來台灣杉最早發現與研究人其實是另外一位日本人,他叫做小西知章,森丑之助的好朋友。但是這並非百分之百是早田文藏的惡意,我以一個非專業的旁觀者角度粗略了解了一下學術研究發表與公開申請命名的可能性,以及對於學術研究這個金字塔的學術倫理稍微中性處理。

    或許只能說是小西知章死得太早,對於台灣杉的研究無法完整化,當粗資料留給同事與同行者時,早田文藏的處理在於他的情理處理範圍內。

    這篇文章的書寫我一開始的設定就是要安魂,安森丑之助這位人類學界傳奇的魂,因為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森丑之助是從笠丸號駛往日本途中跳入大海自殺。剩下的百分之一的可能,那便是他沒有死,這只是他故佈疑陣,只因他不想當日本人了。對於人類學學生而言,這種人類學家式放棄世俗的身分,投入田野地的身分認同,是一種浪漫也是一種理想。


    紅杉是目前遺留的活化石植物,和銀杏依樣被稱為孓遺植物。至於台灣杉呢,我不再認為它是台灣森林裡高大數層樓高的台灣特有種了,我認為它是學術複雜與悲傷夾雜的一種證明與認可。安魂曲應當用優美的曲式,我卻想用文字的理性來劃清界線?!不是他 人的學術霸佔或剽竊讓Mori 跳入大海中的。抽絲剝繭中,我像是偵探一般推敲著這人性的可能,但是充其量我只是投射著我輩孤雛在這一代未經戰火洗禮的天真,卻又遭受消費社會裡的經濟戰鬥浪頭上物質欲望與名利人性的煎熬,浪頭下也落得唏哩嘩啦不生大自然的破壞力,啟蒙時代的哲學作者說著,人性也是一種自然。


    早田文藏先生即是我最早提出書寫森丙牛時因為不認識日文,喜愛植物的我在閱讀到許多台灣特有種時,頻頻見到學名的命名後有植物學發表者追加的日本名字Hayata。當時誤以為是森丑之助。

    等到我窩藏在圖書館裡找資料時,慢慢發覺,咦,森丑之助的姓氏,森林的森的日文究竟是如何書寫,是Hayata?於是翻出植物學者的文獻才逐漸知道了早田文藏這個植物學家。

    這是學術黑森林的故事,不僅是屬於早田文藏,與森丙牛糾纏的愛恨情仇,以此,我個人的學術研究之結,也跟著書寫的展開一起消解吧。 這個心結就是Mori的好友原本在研究的台灣杉研究因為早逝無法完成,後續都由早田文藏拿去完成。這個心結不可小覷,即便是在植物學界在登山界,在發現台灣杉的紀錄片相關的文字生產也未將這個學術麻煩做好功課。後世只知早田文藏而不知小西田章。

    各位登山愛好者,台灣杉是小西田章也就是沒有學歷但是愛跑原住民部落的森丑之助的好朋友這位早夭的植物學者發現的。

    顛覆所謂的著作權吧。我曾引用傅柯的文章來談論所謂的論述來寫一位藝術家使用攝影與影片的媒材之差異,傅科那篇文章叫做who care who's speaking,我並非閱讀法文而是以英文翻譯來說,我嚮往一種屬於舞台下的民間,在文章的最後我是如此期待著書寫的隱匿性,就像是使用筆名,那種策略與態度,非關沽名釣譽,而是一種群眾的,野史的,觀眾的,而不是政府的,主持人的,權力的。對於所有主流的潛規則,我不是非主流,我只是上不了臺面的地瓜。

       地瓜的書寫態度是低調的,怕曝光的,有點像是小媳婦的後台人生。我曾經書寫的究竟也是挪用了他者,這是我對於文藝評論的嘆息。這是爭論,那是佔有,是無法原諒的佔有欲,在早期十九世紀以來的博物學傳統下的植物學研究,就是殖民者侵略被殖民者,搶奪被殖民者,將這些獵奇的異國情調之物,擺放在奇珍異寶陳列室裡,佔有。

     佔有、忌妒、競爭,一如愛中的雜質。在森林中,不應該有這些烏煙瘴氣的東西。有有有,我想起瘴氣這件事了,我的一個同事前輩哥哥,他就告訴我瘴氣是一種菌。

    菌也好,精靈也好,幸好,在十九世紀林奈分類法裡,界門綱目科屬種的七種分類依據之上,新加入了一種,域,field。在生物界的革命發現,彷彿是我們人文學界一直驕傲地呼喊著跨領域、場域等口號爭取來的。

    嗯,森林裡總是有魔神鬼仔。森林裡的精靈保護著森林,這就是領域。

    地瓜也有屬於它的主權,地瓜是有主詞的,地瓜說,顛覆所謂的著作權吧,當你的使用不是商業取向的copyright,那就朝向左轉吧,我們稱之為copyleft。地瓜與馬鈴薯一樣,都是根莖類的,它沒有主幹,它是多芽點的中心。

    Mori呀,你不也像是個殖民者的犬牙,拼命地收集著我們這福爾摩沙島上珍奇的植物瑰寶?如果你也要說這是尊重這是發現,那又是學術場域的遊戲呀。field,每一個場域都有他的遊戲規則的,以及潛規則,就像是每個地方都有他的黑社會。

    是的,我必須承認我有我個人的學術研究之結,和森丑之助的雞婆也差不多,就是傳統的著作權所有權而已。但是那不是法律規範的,而是做人的基本道德倫理呀。但是,透過Mori作為一面鏡子,我看見了我月亮的背面,那裡有一個無法放下名與利的雄性權力者,我說那是雄性的,因為唯有雄性的佔有欲才如此強烈,陰柔的力量不是這樣的,地道曰柔與剛,陽剛與陰柔就像是生物大自然的力量。為了要去安息這怨魂,我必須平息自己內在無法放下的怨懟,那是對於學術對於創意剽竊有關的原創持有。


    其實,Mori呀,你們這些男人,換個角度想,你所執著的,你所踰越的,換個角度不都指一種相對價值而已?

    Mori呀 你曾經到過的北勢番地差一點就娶了一位泰雅姑娘呀,十幾年前我為了處理排灣族石板屋在一個公務單位的研究助理工作裡,就因為讀到這個小細節與其他線索,後來寫了一篇叫做不可思議的人的小小說。

    Mori,你也差點踰越了某一種婚姻的價值。你所執著的工作態度,倫理道德與價值,是態度,沒錯。但是我們放下吧,就當它是一種屬於職人的愛恨情仇。

    真的,在人生舞台上,就當一個丑角吧。就像你說的,就像是弁慶的雜耍二兄弟。弁慶如果不是直到遇到了源義經,這個常勝的奪刀武士可能就像是人類學家貪婪的殖民掠奪者慾望。


    真的,如果不是因為年前的都蘭山神與火神之間提醒了我要記得書寫屬於你的安魂曲,當我讀到你對於早田文藏之間是因為小田知章研究被奪走的不諒解,每當我遇到這種人性愛恨情仇的糾結我只想拔腿就跑。這不僅碰觸了一般學術禁忌,更是外人難以明辨是非的羅生門,就像是沒有章法的編織,亂成一團的絲線,這些所謂生人迴避之節點,這是禁忌,其實就是這些無法處理的亂成一團。


    就當作文人相輕吧,就算了吧,學術研究不是如你所想的,隔行如隔山,你當年不也放棄回日本唸書拿到學歷嗎?學歷是一種系統思考訓練,學術則是不斷的位階學位考試,你想要的自由自在與豪爽,不適合丟到那樣的框架籠子裡。你跳入大海的關鍵是,那悲憤的力量強過了希望的力量。


    我願自己能有此幸運提著這一盞小燈,對,就像是你們神社的石燈籠,提醒自己。人身難得,我們能夠身而為人,往上修行,言談行為舉止提升內在的能量,了解自己,做好自己應該做的事情,回到真正的家。為你書寫的安魂曲,不僅是為了森林,為了人類學,基於感恩的心情,更是因為眾多像你那樣受苦的靈魂,我自己也是,我們如此性情中人,天真浪漫,又敏感多情,我們無法原諒自己無法達成自己所應該做的事情,但是原諒自己也是原諒他人。原諒才能與異端和平相處呀,你知道的,你這個被日本人嘲笑是生番的異端。

    愛上敵人,把敵人變成愛人,不能打倒敵人,就愛你的敵人吧。敵人就像是一隻兇猛的龍,只有天真浪漫的赤子之心的孩子,才會變身鹹蛋超人,把怒火的猛龍變成可愛的寵物。

    愛你的敵人,就是愛你自己的黑暗面,邏輯並非直線,而是弧,是曲線,是金剛經,甚至也是蝴蝶效應,也是量子力學,路線如此不斷地前進,如此循環,就像是墨比斯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