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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2月7日 星期二

台灣杉


5台灣杉


    在阿里山一五二林班地,我為這八八風災後秉持救災基金經由世界展望會與民間第三工作室經一年計畫完成收工期前貢獻的最後微薄力量。這是八八風災後最後一批的永久屋。

    在滿山杉樹景色下,這山裡的小木屋就像是日本的合掌屋型,加上顏色鮮豔,對我來說就像是外國的風景,我說 「好像是在阿爾卑斯山上喔」。

    在工地共同廚房外有一棵楓樹,我撿了兩三片楓紅夾在隨身攜帶的筆記本裡頭。楓樹對於原住民來說具有重要貢獻,因為他的木頭較硬,還有木頭香味,在台東延平鄉的鸞山部落阿力曼老師說他們族人用楓樹來燻豬肉味道最好,除此之外還有朴樹、龍眼樹,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朴樹,那時候森林裡離紮營活動地最近距離最大的一棵樹就是朴樹。


    在鄒族,根據林務局出版的植物利用是這樣說的:「Tsou是天神Hamo搖落楓香樹的果實所創造出來的。」此外楓樹的硬度夠,可做樑柱、圍籬,這幾年養菇興盛,多用楓香的幹才種香菇。還記得在夜之森林打獵行走時我能辨識出的是一片楓樹林,我想這應該是人為種植。我還記得那畫面。

    烤火區時工地另一包商説入夜後多燒些材火取暖,這裡的杉啊不錯。    

    閩南人稱台灣品種的杉木為sannma,有濃濃鼻重音的松恩瑪,聽起來有些接近蔘茸的台語,sonma,怎麼翻譯都會以為是松而非杉。早年曾經糊裡糊塗地接過案子研究民間信仰裡的地方廟,台灣北部早期廟宇建築的建材石塊以在奇里岸石塊為佳,木材則為福州杉,而且主張從唐山運送杉木來台灣。

    一直以為唐山過台灣很危險,十去只有一人回,海浪危險。誰知道,前陣子工作遇到一個外省人老闆,他說他父親是民國三十幾年來台灣經商的,貿易的就是福州杉,後來國共戰事告緊,他父親滯留台灣才回不去了。誰知道,更早前找植物染資料,發現台灣早期是種植製造藍靛色原料的馬蘭產地,是主要出口藍靛到中國華南地區的原物料產地。在基隆山區森林內除了古砲台遺跡之外,還有製造藍靛的爐灶遺跡,是當地文史工作者應該紀錄的重要文化遺產。華南經濟作物的風潮過,如今馬蘭已成歸化種,成了低海拔常見的野草。

    這些商務運輸都顯示在清朝年間,兩岸的海運是頻繁的,並非水路危險,也不是滴水不漏的互不往來。有的僅是明朝年間防海盜邊疆與晚清的鎖國政策。


    在阿里山的杉有兩個品種,皆是刺葉。這都是日本人用森林火車砍伐森林後再種下的,已經不是原始面貌。大家都在網路上使用臉書學習植物們聲息相通,要看台灣原始森林裡的檜木嗎,那要到日本神社去觀光了。


    黑森林,入夜溫度將近六度,烤火才能保暖。黑森林,據說日本人一開始並不知道這片森林,是誰暴露了秘密?


   「台灣杉,日治時期的台灣植物研究學者早田文藏先後來台研究多回,他曾經多回來到阿里山研究,當時一般植物分類仍在博物學誌下以型態學為分類基礎。他首開先例提出以植物解剖學作為分類基礎的方法來研究台灣的杉類植物。」這是我最早根據找到的資料寫下的草稿。

    如果不是森丑之助,我不會知道原來台灣杉最早發現與研究人其實是另外一位日本人,他叫做小西知章,森丑之助的好朋友。但是這並非百分之百是早田文藏的惡意,我以一個非專業的旁觀者角度粗略了解了一下學術研究發表與公開申請命名的可能性,以及對於學術研究這個金字塔的學術倫理稍微中性處理。

    或許只能說是小西知章死得太早,對於台灣杉的研究無法完整化,當粗資料留給同事與同行者時,早田文藏的處理在於他的情理處理範圍內。

    這篇文章的書寫我一開始的設定就是要安魂,安森丑之助這位人類學界傳奇的魂,因為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森丑之助是從笠丸號駛往日本途中跳入大海自殺。剩下的百分之一的可能,那便是他沒有死,這只是他故佈疑陣,只因他不想當日本人了。對於人類學學生而言,這種人類學家式放棄世俗的身分,投入田野地的身分認同,是一種浪漫也是一種理想。


    紅杉是目前遺留的活化石植物,和銀杏依樣被稱為孓遺植物。至於台灣杉呢,我不再認為它是台灣森林裡高大數層樓高的台灣特有種了,我認為它是學術複雜與悲傷夾雜的一種證明與認可。安魂曲應當用優美的曲式,我卻想用文字的理性來劃清界線?!不是他 人的學術霸佔或剽竊讓Mori 跳入大海中的。抽絲剝繭中,我像是偵探一般推敲著這人性的可能,但是充其量我只是投射著我輩孤雛在這一代未經戰火洗禮的天真,卻又遭受消費社會裡的經濟戰鬥浪頭上物質欲望與名利人性的煎熬,浪頭下也落得唏哩嘩啦不生大自然的破壞力,啟蒙時代的哲學作者說著,人性也是一種自然。


    早田文藏先生即是我最早提出書寫森丙牛時因為不認識日文,喜愛植物的我在閱讀到許多台灣特有種時,頻頻見到學名的命名後有植物學發表者追加的日本名字Hayata。當時誤以為是森丑之助。

    等到我窩藏在圖書館裡找資料時,慢慢發覺,咦,森丑之助的姓氏,森林的森的日文究竟是如何書寫,是Hayata?於是翻出植物學者的文獻才逐漸知道了早田文藏這個植物學家。

    這是學術黑森林的故事,不僅是屬於早田文藏,與森丙牛糾纏的愛恨情仇,以此,我個人的學術研究之結,也跟著書寫的展開一起消解吧。 這個心結就是Mori的好友原本在研究的台灣杉研究因為早逝無法完成,後續都由早田文藏拿去完成。這個心結不可小覷,即便是在植物學界在登山界,在發現台灣杉的紀錄片相關的文字生產也未將這個學術麻煩做好功課。後世只知早田文藏而不知小西田章。

    各位登山愛好者,台灣杉是小西田章也就是沒有學歷但是愛跑原住民部落的森丑之助的好朋友這位早夭的植物學者發現的。

    顛覆所謂的著作權吧。我曾引用傅柯的文章來談論所謂的論述來寫一位藝術家使用攝影與影片的媒材之差異,傅科那篇文章叫做who care who's speaking,我並非閱讀法文而是以英文翻譯來說,我嚮往一種屬於舞台下的民間,在文章的最後我是如此期待著書寫的隱匿性,就像是使用筆名,那種策略與態度,非關沽名釣譽,而是一種群眾的,野史的,觀眾的,而不是政府的,主持人的,權力的。對於所有主流的潛規則,我不是非主流,我只是上不了臺面的地瓜。

       地瓜的書寫態度是低調的,怕曝光的,有點像是小媳婦的後台人生。我曾經書寫的究竟也是挪用了他者,這是我對於文藝評論的嘆息。這是爭論,那是佔有,是無法原諒的佔有欲,在早期十九世紀以來的博物學傳統下的植物學研究,就是殖民者侵略被殖民者,搶奪被殖民者,將這些獵奇的異國情調之物,擺放在奇珍異寶陳列室裡,佔有。

     佔有、忌妒、競爭,一如愛中的雜質。在森林中,不應該有這些烏煙瘴氣的東西。有有有,我想起瘴氣這件事了,我的一個同事前輩哥哥,他就告訴我瘴氣是一種菌。

    菌也好,精靈也好,幸好,在十九世紀林奈分類法裡,界門綱目科屬種的七種分類依據之上,新加入了一種,域,field。在生物界的革命發現,彷彿是我們人文學界一直驕傲地呼喊著跨領域、場域等口號爭取來的。

    嗯,森林裡總是有魔神鬼仔。森林裡的精靈保護著森林,這就是領域。

    地瓜也有屬於它的主權,地瓜是有主詞的,地瓜說,顛覆所謂的著作權吧,當你的使用不是商業取向的copyright,那就朝向左轉吧,我們稱之為copyleft。地瓜與馬鈴薯一樣,都是根莖類的,它沒有主幹,它是多芽點的中心。

    Mori呀,你不也像是個殖民者的犬牙,拼命地收集著我們這福爾摩沙島上珍奇的植物瑰寶?如果你也要說這是尊重這是發現,那又是學術場域的遊戲呀。field,每一個場域都有他的遊戲規則的,以及潛規則,就像是每個地方都有他的黑社會。

    是的,我必須承認我有我個人的學術研究之結,和森丑之助的雞婆也差不多,就是傳統的著作權所有權而已。但是那不是法律規範的,而是做人的基本道德倫理呀。但是,透過Mori作為一面鏡子,我看見了我月亮的背面,那裡有一個無法放下名與利的雄性權力者,我說那是雄性的,因為唯有雄性的佔有欲才如此強烈,陰柔的力量不是這樣的,地道曰柔與剛,陽剛與陰柔就像是生物大自然的力量。為了要去安息這怨魂,我必須平息自己內在無法放下的怨懟,那是對於學術對於創意剽竊有關的原創持有。


    其實,Mori呀,你們這些男人,換個角度想,你所執著的,你所踰越的,換個角度不都指一種相對價值而已?

    Mori呀 你曾經到過的北勢番地差一點就娶了一位泰雅姑娘呀,十幾年前我為了處理排灣族石板屋在一個公務單位的研究助理工作裡,就因為讀到這個小細節與其他線索,後來寫了一篇叫做不可思議的人的小小說。

    Mori,你也差點踰越了某一種婚姻的價值。你所執著的工作態度,倫理道德與價值,是態度,沒錯。但是我們放下吧,就當它是一種屬於職人的愛恨情仇。

    真的,在人生舞台上,就當一個丑角吧。就像你說的,就像是弁慶的雜耍二兄弟。弁慶如果不是直到遇到了源義經,這個常勝的奪刀武士可能就像是人類學家貪婪的殖民掠奪者慾望。


    真的,如果不是因為年前的都蘭山神與火神之間提醒了我要記得書寫屬於你的安魂曲,當我讀到你對於早田文藏之間是因為小田知章研究被奪走的不諒解,每當我遇到這種人性愛恨情仇的糾結我只想拔腿就跑。這不僅碰觸了一般學術禁忌,更是外人難以明辨是非的羅生門,就像是沒有章法的編織,亂成一團的絲線,這些所謂生人迴避之節點,這是禁忌,其實就是這些無法處理的亂成一團。


    就當作文人相輕吧,就算了吧,學術研究不是如你所想的,隔行如隔山,你當年不也放棄回日本唸書拿到學歷嗎?學歷是一種系統思考訓練,學術則是不斷的位階學位考試,你想要的自由自在與豪爽,不適合丟到那樣的框架籠子裡。你跳入大海的關鍵是,那悲憤的力量強過了希望的力量。


    我願自己能有此幸運提著這一盞小燈,對,就像是你們神社的石燈籠,提醒自己。人身難得,我們能夠身而為人,往上修行,言談行為舉止提升內在的能量,了解自己,做好自己應該做的事情,回到真正的家。為你書寫的安魂曲,不僅是為了森林,為了人類學,基於感恩的心情,更是因為眾多像你那樣受苦的靈魂,我自己也是,我們如此性情中人,天真浪漫,又敏感多情,我們無法原諒自己無法達成自己所應該做的事情,但是原諒自己也是原諒他人。原諒才能與異端和平相處呀,你知道的,你這個被日本人嘲笑是生番的異端。

    愛上敵人,把敵人變成愛人,不能打倒敵人,就愛你的敵人吧。敵人就像是一隻兇猛的龍,只有天真浪漫的赤子之心的孩子,才會變身鹹蛋超人,把怒火的猛龍變成可愛的寵物。

    愛你的敵人,就是愛你自己的黑暗面,邏輯並非直線,而是弧,是曲線,是金剛經,甚至也是蝴蝶效應,也是量子力學,路線如此不斷地前進,如此循環,就像是墨比斯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