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2月7日 星期二


anana...ananana......


    最近我腦中常常盤旋一首歌的主旋律,這是達卡鬧寫的歌,心痛。

    anana聽起來像是母親或是女神的名字, 「阿娜娜」是魯凱語,就像是中文裡的 「啊呦喂呀」,是一種疼痛呻吟。阿娜娜的主旋律很美,很旋律,這是難得我會記起來的主旋律。

    我的朋友達卡鬧在2012年出版的<斜坡>專輯裡收藏了一首歌,anana這首歌就像是魯凱的古調,每每聽到,我就想哭。究竟是古調在哭泣,還是我聽到古調中那個唱歌的祖靈,那個哭泣的祖靈,是祖靈在哭泣?一聽到古調就淚流滿面,不能自己。那是最接近祖靈的時刻。

    就是這種哭泣,魯凱古調裡是無法模擬與表演的哭泣。那是心痛的哭泣。

    正在創作中的他曾說,很多歌的旋律都差不多,改了一個key就變成另外一首歌。是的,這也是am到天亮的原理。

  

1:


薑葉如劍氣


    我想從神話中的植物出發,但是,只要翻閱起阿美族神話就頻頻出現對神話的不信任,我終於了解為何多年來喜愛原住民文化的我總是與阿美族錯過。原來是因為我內心裡對於亂倫與骯髒的芥蒂,與其他族群迴避兄妹婚生畸形孩子成為各種動物的祖先。我漸漸明白,阿美族裡對於神話裡兄妹亂倫生子讓我心生的排斥感,早成我不去了解的拒斥。

    拒斥,你聽過這個字眼嗎?這是文化理論中使用的一個字眼,在原文裡她是abject,以英文文法來說,主詞、主格、主體、主題叫做subject,而受詞、受格、對象、客體叫做objectab-ject,有點是在文法規則裡構詞句組否定、相反的字眼,例如normal的否定,就叫做abnormal。我們那時候理解是一邊看著女神一般的理論,一邊詮釋那些處理骯髒色情怪異的藝術家作品時,使用這個字眼,台灣的翻譯者翻譯成賤斥。女神一般的理論家說,abject是對於不是屬於人體內的,骯髒污穢織物要排除的意思,就像是大便尿液這些排泄物要從人體有機體排泄出去。

    這個解釋我就聽懂了,大便與尿液是來自這個生物有機體的,但是要排除出去。排除的英文expel也有驅逐出去的意思,這也是正統對於異端的處理方式,古今中外皆然。但是,對於我們女神一般的理論家而言,她是在提出一個觀點,她說,彷彿故意搔首弄姿一番撥弄了一下髮尾,就像是歐洲傳統上對於黑髮女人的刻板印象,她說有一個轉折點,藝術的前衛可能開端於這個賤斥之處。      

    現代文化對於原始似乎有拒斥的現象,與現代化相對的就是原始自然,當代的自然就是起源於上一次文明會毀壞後,那是這一回的原始。上次文明的毀壞是洪水。

    洪水,台灣原住民的洪水傳說將文明拉到一個時距。



    你知道美洲原住民在世界末日那年風行的傳說嗎?那是哪一個族群呀?是在美軍越戰時能夠將摩斯密碼翻譯成族語來使用的那一個族群嗎?還是傳統服飾對稱平行圖騰中有鯨魚有熊也有裂齒鯊魚,猶如張開翅膀的巨獸。他們傳說著祖先曾經留下的預言,第一個文明毀於風,第四個文明毀於火雨,第幾個毀於洪水,第五個文明就是現在,還是第五個文明已經過去?(記憶錯亂,需求諸於書)

    對於一個記憶力將要隨衰老而去的人,記憶似乎就要儲存在電腦的記憶體中,電腦是人類大腦的延伸。科技是人體的延伸,麥克魯漢論媒體的重點,在他的文字論述裡他說的是廣義的媒體,只要是中介物,都是,媒體幾乎就是帶來文明的中介物,例如燈泡,透過燈泡帶來一間的光,所以在閩南語中稱呼燈為電火。電火,是最早的電視機,喔不對,最早的電視機應該是月亮,要不然也是火堆。
    電火是最早媒體的更新版,透過火,是一連串的儀式,或者表演與戲劇還有說故事的人,至少就算是說教的學校,我們也還有火堆可以注目、凝視、沉迷其中。

   

    阿美族中把薑變成鳥的儀式,窩藏在儀式系列中,台灣原住民祭儀是配合農耕季節的系列活動,那不是一天兩天的激情祭典祭拜一下就結束了,而是一連數天的祭典。

    「都沒有認真跳舞」。去訪問老人家回來像是被下了一個咒語,或者丟下了一個功課。失去了主格,讓人自由入座的電影院。但是長老碎碎念的這些年輕人為何沒有認真跳舞?只有被罵的人知道,在旁訪問長老的人,責任扛起,認真跳舞實在是一種檢驗啊,為了對得起老師們,為了面子,為了讓老人家滿意不要再罵,對於一個做事的人而言,在人生路上的口碑就像漢人聚落街上的貞節牌坊一樣沉重。


    責任?甚麼是責任?還記得很久很久以前在大武山下,對我說教的青年如是解釋,sisinasensenan,這是家屋內的事情,排灣文化裡重視家屋,凡是屬於家的事情就叫做責任。
    一人獨立作業的研究助理工作,如果不是因為朋友介紹的嚮導、報導人以及她們部落裡的朋友,事情很難一一完成。透過家屋到部落,串連起來的文化體系網絡,這種屬於族群的認同讓我羨慕。
    在家屋的陳設裡,祖靈柱就在主樑下,那是祖靈的位置,祖靈柱幾乎就是家屋內著中心,在雕飾上也是視覺的中心,但是還有另外一種祖靈柱,她就只是一個直立的石板、石柱,報導人與部落文史家說那是天線。

    在家屋裡柱子旁還有一個位子那是女巫來到家屋內時讓給巫師坐的。巫師通常是介於男性與女性之間,雖然排灣女巫通常是女性,但是在社會位置上,她是介於兩性之間。
    這讓我深深記住了,對於我自己來說,我也是介於男女之 間的。如果叫我乖乖做著女人的工作,窩在女人堆中,我肯定會崩潰。然而,完全與男人一樣工作,在生物體質上是辛苦的,這種性別分工的傳統價值對於我來說有著被排斥感,在當代社會我時常感到宇宙孤獨感,他們說這是社會適應不良,我覺得說是 「社會不良適應」更為恰當吧。


    那一年剛好部落裡小米收穫祭吧,朋友帶我去正在煮小米的人家一起慶祝。我只看見正在舂小米做米糕,比較印象深刻的是ina(老人家歐巴桑)說要煮魚湯沒有薑,kama(老人家歐里桑)就很酷地走到院子裡對著細長葉子叢一手抓起,就是一把葉子帶著根莖的薑塊。
    那畫面太震撼我了,對於一個久居城市的人來說,不是嘗試舂小米這種新奇異文化震撼了我,不過,小米黏糕真的是好黏呀,那種黏,甚至是一種土地力量的磁吸力。震撼我的不是熱鬧喇叭放送祭典跳舞,或是裝飾華麗的視覺圖騰,真正震撼我的是山裡的田園生活氣息。是的,那山裡有一種特殊的氣息,會慢慢地圍住你。

   一切就只是在山上生活的日常感而已。不是華麗的喇吧播放音樂的結婚儀式,也不是運動場上繞圈圈司令台上長官致詞,而是日常,鄰居族親一起煮飯一起舂個小米。

    kama從院子裡的菜園中一手抓起一把薑還帶著泥土的畫面深深地捕捉住我。

    什麼是恐懼?對於我來說,愛的相反不是恨,而是恐懼。在面對恐懼的時刻,從來是孤獨的,我相當畏懼,但是畏懼就表示我很尊敬無形的力量嗎?對於我來說,這是一個很哲學的內在提問。
    就像是年少時漂浮在日月潭的經驗,即使有救生圈有同伴在身旁,不會游泳的我,對於日月潭那水深到腳無法踏到土地的恐懼,如今我雖然仍無法游泳,但是卻已經知道要沉默,用冷靜地來面對恐懼。

    這一次恐懼的考試,或許也是因為我有老朋友的理解與幫助,他們不勉強我,而讓我安靜地沉靜面對。

   

    我只是到了一個空間去,在那裏應該要被遺忘五十億萬年,在我的劇本裡。過去每回這個劇本升起,他們有時候是一個陵墓,有時候是一個電腦封死的病毒碼,想像力豐富一點,她會變形成微波爐。我覺得我好像明白微波爐的原理了,儘管我並不明白。

    封死在一個空間或者被瞬間移動到平行空間去,那是錯誤空間。這就是術法,我們常聽過道家陰陽五行中法師將妖怪收到葫蘆中,那個動作通常就叫做收,但是在西方裡,這樣叫做seal,封印。在這次的卡關裡,我想像的劇本裡像是自己被封印到一個叫做記憶之屋的房子裏頭。那個房子裏頭的術法是由我的記憶組成的。

    封印的術法,就是平行空間,就是瞬間移動,將所要封印對象傳送到另外一個空間去。有的是慾望之屋,有的是怨恨之屋,有的則是貪食之屋。人自己使用黑巫術將自己封印在不同屋子裡,困在裏頭。有的故事劇情裡稱之為收妖,有的故事劇情裡說是走到另外一個世界去,變成了奇幻故事,還有的傳說裡說,是遇到森林裡的魔神仔,或者是鬼打牆。
    但是我覺得每個人內在都有許多的屋子,入夜後,作夢時從日常pelda 波進入到thida波,就到不同的屋子去體驗不同的劇場。


    我覺得卡關有點像是體驗收妖的同理心。太多人對於九天玄女持寶劍收妖的充滿正氣具有遐想,我或許有,但是妖怪一定不好嗎?我不是假裝正義感的收妖者,相反的我有一種低頭式的懺悔,體驗這種曾經被收的靈魂困在空間中的感覺,不就是一種業力輪迴?

   這種體悟讓我又懺悔又悲憐,原來不僅是那些自決的老朋友們的困境,更是億萬年來土地的靈魂因果業力之舞,這種舞蹈的來來回回,就像是地球億萬年來的相對溫度表,即便是部分的記憶被洗去了,在更大的結構裡,那部分也只是整體的局部。
    這就是細胞分裂。無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生的相反就是克,反方向我們思索的逆向思考,幫助我們抑制那無法懺悔的自我膨脹,就像那傳說中不斷增溫的地球溫室氣體。


    身為讀者的你或許會問,薑和九天玄女有甚麼關係呀?哎呀呀,萬變不離其宗,依照我的天馬行空與直觀直覺,君不見九天玄女手持寶劍來驅邪除魔,無論是薑或者是芒草,都如同劍型,劍氣即正氣,以此來破除萬邪。

    薑本身可是中藥最忠實的用藥,因為忠實、稀鬆平常而不被認為是藥。中藥裡薑與紅棗就位居廚房料理調味日常,因為萬用而幾乎就是菜的調味料了。

    你說為什麼阿美族的女巫要使用薑作為兩個空間的中介隔絕象徵呢?就像是排灣族是用桑葉,布農族有用芒草,好像蘭嶼也有使用芒草來掃除與驅走邪氣,那是當地一種像五節芒的八丈芒,這樣的使用是具有特殊當地文化意義,或是純粹是方便呢?是精靈們與女巫互動的巫神之間有過合約嗎?這是人與神的約定嗎?不能隨興起舞,隨直覺隨神靈起舞嗎?
   精爽,這個神色自若的認定,我相信相由心生,一個神清氣爽的人,誰不歡喜?爽者這個字的甲骨文與隨後金文的發展,就是一個雙手持牛羽法器跳舞的巫。巫者,神之精爽者,說回來還是跳舞的人哪。    

    我下次要做好功課再去問阿美族女巫。此時此刻,身為一個愛跳舞的人,以及身為一個沒有好好學跳舞的人,我要先好好鍛鍊自己的身體,也要好好鍛鍊那些這些哼哼哈哈的嘻哈及亮眼正氣的精靈伴舞團,活到如此不惑歲數,以及在長老加持下,我不得不肯定認真跳舞的人生價值,一起肯定年輕人要繼承傳統價值,同時也要革新傳統。當然時候到了,老師就會出現的,還有對於長老來說,人生難得遇到一起認真跳舞的夥伴呀,年輕人呀,你們要用功做功課,不斷精益求精之後,朝著將傳統傳承創意升級的目標出發,加油,在路上守護神與祖靈都會保護你們的。

    要努力做一個認真跳舞的人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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