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2月7日 星期二

山芙蓉


純情山芙蓉




    循著森丑之助的路,在與鳥居龍藏同行,歷經數回合深入生番之地的行腳,第一個場景我們來到了水底寮,目前在興起文藝復興的島上,經由保存古蹟的年輕人在部落格中說的水底寮古聚落群,我們得以窺見還保有幾棟清治時期就建築的石頭砌漢人古厝。
    水底寮在日本治台時期是南部通往後山的入口。

    森丙牛在一篇名為生番行腳的文章一開始,在與鳥居龍藏出任務已經過了二十五年頭之後,他充滿誠摯的情感地呼喊著, 「喂,鳥居君,快回到水底寮吧,我們要出發了。」

    這個呼喊讓我很感動,因為我才從一個與老朋友重逢的場合回來,夜裡我在地震後繭居的帳篷內偷聽見別人的對話。說話的人說他很感動。我不知道他對甚麼很感動,或許他只是一個很容易感動的人。

    我也很感動,當森丑之助遙遙對鳥居呼喊時,年紀已經近五十歲的森丑之助,以下我們就稱呼他Mori吧。當年都快要五十歲的Mori要如何對才二十八歲的憂鬱作家佐藤春夫解釋他那簡單純樸的生番樂園呢?

    才近三十歲的文藝青年佐藤春夫,來到南國正是夏季熱帶氣旋旺盛的時候,颱風與暴風雨就像是幻術不讓他深入森林去尋訪生番,因為才二十八歲的他,就像是熱帶水氣旺盛的夏季氣候,腦中仍是賀爾蒙旺盛的對流。根據Mori說法,他寫了一篇文章把陳三五娘這個嶺南美學中戲曲的經典介紹給日本人。或許陳三五娘或者三妻四妾這些愛恨情仇的情慾糾纏才是適合文藝青年佐藤的文藝血氣。


    佐藤春夫來到南國找到陳三五娘,他寫的艷情奇異小說,是以台南府城為時空背景的。我,不知道要使用那一個文藝春秋的筆名,我曾經去到京都,我的京都小旅行也讓我想要寫出詭異虛幻的小說,尤其是在最近的小旅行,我竟然時空交錯,再度與安倍晴明相遇。但是,我與佐藤春夫不一樣,我沒有受控於旺盛的賀爾蒙對流,如果有,可能只是舊情綿綿讓我很感動。在某個層次上,我是個忠心的忍者,我並沒有忘記我的任務。

   
   書寫的此刻我不知道是否那個自稱憤怒火的女神,或者山神,我總覺得有一種火山爆發的氣勢。水火既濟具有兩種層次,一種是陰陽融合,但是另外一種層次也表示到彼岸就是已經玩完了。這是身為人最大的幸福還是悲哀,我不知道。在那個大愛的層次上,未濟其實也不錯,但是在五行層次上,憤怒火的震動,實在需要柔情水的滋潤來澆熄呀,任何一個懂得陰陽之道的陰陽師,再愚蠢也要調動他能夠調動到的資源、材料來拯救他的幻覺世界。

   「就看你的幻覺世界多小多大了。」我的內在智慧這麼說著。

    有時內在教師團以酸溜溜語氣說,有時則是像黑社會恐嚇說著,無論他如何陳述著,我所受的教條都重新規訓我,因為我是受過專業訓練的世俗人,合乎忠孝仁愛信義和平,就跟武俠小說中那個老是很衰的主角一樣,他們也作用著我。如果藥草師這個稱呼有什麼社會位置的話,對我而言,他跟武俠小說中的主角的社會期待差不多。

 

    下一個場景,我們來到了屏東的來義,在日治時代這裡叫做內社。這裡有一個 「星製藥會社」在來義這個地方設置有 「星藥草園」,聘任了很多的來義排灣族人。

    星藥草會社,創辦人叫做星一,他與當時日本南進政策與大光榮圈的軍國主義頗為接近,據悉他與後藤新平頗有關係。也因此,在台灣的星製藥會社,也和日本政府的專賣政策有關。


    在清末當年,最有利潤可圖的藥,便是被稱為阿芙蓉的鴉片。

    喔,阿芙蓉,這個讓十九世紀初期的有為青年龜縮成魯蛇的毒藥。你看看法國詩人是如何稱呼阿芙蓉的,你想想台灣是如何被鴉片變賣的。那些不可說的歷史訪談,始終無法直說的祖先,他們一有錢就跟著去賭博玩女人還有吃鴉片。連所謂的武師都一邊教武術一邊吃鴉片。當然這不是百分之百的歷史,而是曾經、或許的野史。


    那究竟星製藥會社當時在台灣如何地專賣壟斷製藥事業呢?

    我粗略地在簡吉與農民運動一書裡查到一筆資料,星製藥會社的確是日治時期在台灣因為政商關係活躍的一間企業。

    阿芙蓉,喜愛植物與藥草的我的床單便是罌粟,罪惡而美艷的罌粟,曾經是雲南滿山遍野的罌粟。十數年前電視地理頻道介紹雲南時,外國人製播的紀錄片旁白解說著,三十多年前雲南山上滿山的罌粟,正是這滿山的罌粟吸引我前往雲南的。當年我天真無邪的心不是嗑藥青年的迷醉,而是對於異國情調的吸引,我想著怎樣的禁藥怎樣的瘴癘之地才可以種得滿山遍野引人遐思的罌粟呀?

    在昆明所見的戒毒告示標語是多麼的醒目刺眼,他安靜無聲沉默地告訴你,曾經,在雲南,因為地緣與歷史因素有很多毒癮者。

    鴉片的毒害,在於他不是一種暫時的感官的愉悅或者文學修辭的極樂感官,而是歷史化的紀錄,在地遺留下來無奈的標語與土地裡真實實的遺毒。歷史化,我覺得台灣擅長遺忘的歷史似乎不大能掌握這個字眼。失控與沉迷,要用多少人的青春與幾輩子來換取代價呢?我不知道,在那種麻痺的感知困在舊樓木屋裡,我無法想像也不想想像。

    差不多二戰的鴉片戰爭,喪失與爭奪的利益就是踐踏在這些無知上癮者的麻痺身軀之上。這就是我翻出星製藥會社這條殖民地歷史的害怕,是的,我對藥草政治經濟的害怕。


    排灣族的語言說得極好,在排灣語裡頭, 「草」、 「藥」、 「毒」,三個字使用的都是同一個字。

    台灣特有種山芙蓉,同樣是芙蓉,但是沒有歷史與罪惡。山芙蓉早上開花時是白色的,到了中午會變成粉紅色,到傍晚則轉呈紫紅色。在鄒族的文化植物的使用,在著名的mayasvi凱旋祭,山芙蓉是取用樹皮作為護身符,懸掛在大社才有的會所kuba欄杆上,是趨吉避凶保佑平安用的。

    山芙蓉的樹皮極具韌性,同時也被拿來做頭部背帶,頭部背帶是很實用的發明。一次在介紹阿里山盛產外銷日本的山葵時,那些做山的漢人就對節目主持人說,這是學鄒族的頭背帶偷學來的。頭背帶拿來連結用黃籐編織的背簍、背籃等,讓雙肩雙手放空,在山中行走身輕如燕。


    不同族群有特定的文化植物,他們不一定是拿來直接醫療用,而是利用辛香氣味的特性,做為一種中介。當然這樣的植物使用還不是全球化原則,並不是物以稀為貴的交換原則,文化植物必然具有在地性,是與當地植物靈魂合作的靈性故事。

    這樣的文化植物背後依然還是醫療,它處理的不是身體而已,是心理不僅是一個人的,有時候也是群體的,我們稱之為社會心理。換言之,植物的療癒也會碰觸到一個族群文化的社會心理與集體無意識。

       

    傳說中的鄒族不僅是內斂,更是在這百年台灣史中在原住民處境中相對而言下有苦難言的族群。國民黨之前,日本人利用他們的神話熟稔,懷柔以兄弟之邦,那些軍國主義者日本人通過鄒族人的信任抵達黑暗的森林,如果有擅長與森林有溝通者,他們應當能夠分明我這裡要說的話。彷彿是他們出賣了森林,他們。誰是他們?他們又是誰?

    據說像巨人一樣的神仍看顧著鄒族聖地。那是屬於鄒族而已的神嗎?那應該是太陽帝國古文明的圖騰,在另外一個空間的神眷顧的不應該是特定神選子民而已。

    沒有人願意去忤逆神的旨意,也沒有人膽敢去碰觸憤怒的神,例如我也是。我偷偷猜想,那塔山會不會是傳說中的通天之塔呀,是巴別塔,尤其那山的樣子,像極了被摧毀的塔,我想來到此地的傳教士應該也這麼偷偷猜想吧?

    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看到,就算是真的看到了也不要說,因為一旦說出,也沒有人會相信。

   至於國民黨之後?這真是悲情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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